林宇觉得自己快要疯了。

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，像是要把这闷热的七月天彻底撕开一道口子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，像几把利剑般刺进昏暗的出租屋，空气中弥漫着泡面汤底和发霉墙纸混合的诡异味道。就在十分钟前，他的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，紧接着，一个从未见过的弹窗广告强行挤占了整个桌面。

那广告做得极其低俗且直白，背景是令人不适的粉紫色渐变，几个大字《宝贝开心色播网》用一种近乎挑衅的鲜红色字体跳动着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“今日特供，童叟无欺，点击即看，童真未泯。”

林宇是个普通的三流网文写手，每天为了几千块的稿费熬夜秃头，这种级别的弹窗广告他见得多了。通常他会毫不犹豫地点击左上角的关闭键，然后继续对着空白文档发呆。但今天，不知是鬼使神差，还是因为连续熬夜导致的神经衰弱，他的鼠标指针竟然不受控制地停在了那个链接上。

“就看看，如果是病毒，我格式化还不行吗？”他喃喃自语，手指轻轻点击了鼠标左键。

页面加载的速度快得惊人，没有任何缓冲条，瞬间跳转到了一个界面简洁得有些诡异的网站。没有广告，没有乱码，只有一片纯白的背景，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小小的、穿着背带裤的卡通玩偶。玩偶有着圆滚滚的身体，脸上画着两个大大的红脸蛋，眼睛眯成两条缝，似乎在笑，又似乎在哭。

玩偶下方有一行字：“寻找童心，找回快乐。”

林宇皱了皱眉，这种心理暗示式的营销手段他见得太多了。他刚想关掉网页，却发现鼠标光标不见了。他用力甩了甩手，又按了几下Ctrl+Alt+Delete，屏幕依旧毫无反应。那个卡通玩偶的脸部突然开始缓慢旋转，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机械声，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搞什么……”林宇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他试图拔掉电源，但手刚碰到插头，房间里的灯光突然熄灭。紧接着，电脑屏幕发出了幽幽的蓝光，那个卡通玩偶的眼睛亮了，变成了两团漆黑的深渊，死死地盯着他。

“你好呀，林宇哥哥。”

一个稚嫩却带着某种机械合成感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。林宇浑身一僵，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这个声音……他听过。

那是他七岁那年，在孤儿院广播室里听到的声音。那时候，他因为偷吃了小朋友的糖果被关禁闭，害怕得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，就是这个声音，通过广播给他讲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，让他止住了哭泣。

“你是谁？”林宇声音颤抖，背靠着墙壁，试图寻找一个可以逃跑的出口，但门不知何时已经锁死，窗户也被某种黑色的雾气封住。

“我是‘宝贝’，也是‘开心’，更是那个被遗忘的‘色’。”玩偶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，“你忘记了，林宇哥哥。你说过，要永远保持快乐，永远不要长大，永远不要面对那些肮脏的现实。”

林宇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。童年时，他以为只要笑得够大声，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眼底的悲伤；少年时，他以为只要写出最欢脱的小说，就能掩盖内心的空洞；成年后，他沉迷于网络世界的虚拟快感，以为那样就能逃避生活的重压。而这个网站，就像一个黑洞，吞噬了他所有的逃避，将那些被压抑的、扭曲的、不可言说的欲望和恐惧，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。

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化。不再是那个卡通玩偶，而是无数张快速闪过的面孔。有他在小说里写过的角色，有他在网络上窥视过的陌生人，还有……他自己。每一张脸都在笑，笑得扭曲，笑得狰狞，笑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
“在这里，没有痛苦，没有责任，没有失望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说道，“只要你点击‘确认’，你就永远可以开心。你可以永远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，不用担心稿约，不用担心房租，不用担心孤独。”

林宇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，意识开始模糊。那个诱惑是巨大的，像甜美的毒药，轻轻触碰一下，就能让人沉溺其中。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“确认”按钮，手指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。

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鼠标的瞬间，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突然响起。林宇猛地惊醒，发现自己正趴在键盘上，口水流了一地。电脑屏幕依旧亮着，那个弹窗广告还在那里，但他刚才的幻觉仿佛只是一场噩梦。

他大口喘着粗气，心脏狂跳不止。是梦吗？他看了看周围，窗帘缝隙里的阳光依旧刺眼，泡面的味道依旧难闻，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
“呼……”林宇长舒一口气，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，“真是吓死人了，最近确实太累了，都开始产生幻觉了。”

他伸手去点击关闭按钮，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他注意到，在那个弹窗广告的角落，有一行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字体：“你确定要关掉吗？快乐可是会流失的哦。”

林宇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记得很清楚，刚才那个网站里，并没有这句话。或者说，刚才的一切，根本就不是幻觉。

他颤抖着手，将鼠标移向关闭键，却在最后一刻停住。窗外，蝉鸣声似乎变得更加响亮，像是在嘲笑他的犹豫。而电脑屏幕里，那个卡通玩偶的眼睛，似乎又微微转动了一下，死死地盯着他。

林宇咽了口唾沫，终于下定决心，狠狠按下了鼠标右键，选择了“强制结束任务”。

屏幕黑了一瞬，随即恢复了正常。浏览器自动刷新，跳出了他刚才正在搜索的“如何缓解写作焦虑”的页面。

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，那么真实。

林宇瘫坐在椅子上，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。他不敢再看电脑屏幕，抓起外套，狼狈地冲出了房间。他需要阳光，需要人群，需要任何能证明他还活着、还清醒的东西。

然而，当他跑到楼下，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时，他惊恐地发现，周围所有人的脸上，都挂着那种熟悉的、僵硬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。而他们的眼睛，在阳光的折射下，隐隐闪烁着两点幽蓝的光。

林宇低下头，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。不知何时，锁屏壁纸变成了那个穿着背带裤的卡通玩偶。玩偶正对着他，眯着眼睛，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
屏幕下方，弹出了一条新的通知：《宝贝开心色播网》欢迎您回来，林宇哥哥。今日特供：成年人的绝望。

点击即看，童真未泯。

林宇想要尖叫，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要扔掉手机，却发现手指已经完全僵硬，无法弯曲。阳光依旧灿烂，蝉鸣依旧喧嚣，而他，终于“开心”了。